第五章 在灰狗号上的转变

灰狗号商船并不从事贩卖黑奴的买卖；而是搜集一些贵重的货品，包括黄金、象牙、蜂腊、染料木等。收购这些货物比搜罗黑奴要耗费更多的时间。在约翰•牛顿上船之前，灰狗号已在冈比亚（Gambia）一带逗留了五个月。以一艘水手不足三十名的小货船，约翰•牛顿若肯帮手，船长当然无限欢迎，何况水手中不时有人因热病所袭，必须躺倒养病。但是由于约翰•牛顿是船东的朋友，而船长又应允他是船上唯一无需工作的乘客，约翰•牛顿也就无所事事、懒散终日。最可怖的一点，就是他开始放纵自己，毫无顾忌地亵渎神的名。他对神不敬虔、不敬畏；他一登上船，灰狗号就受到了他的玷污。
史万威船长，作为船东的法定代表，有责任谴责约翰•牛顿。约翰•牛顿否定和嘲笑圣经中神的话语；他并在信奉基督教的水手们当中，散布似是而非的谬论，企图动摇他们的信念。
史万威船长痛心地对约翰•牛顿直言，他后悔让约翰•牛顿登上灰狗号，说约翰•牛顿不啻是灰狗号上的约拿。又说约翰•牛顿无论走到哪里，咒诅也就临到那里。船上凶事频频、祸患不息，纯然是由于船上有了约翰•牛顿这样一个侮慢神的大罪人。
虽然约翰、牛顿这样顶撞神，神却对他满有怜悯。
当灰狗号在加蓬河（River Gabon）行驶时，觉得苦闷的约翰•牛顿找来五个水手，一起猜酒。约翰•牛顿酒量很小，喝了一杯杯甜酒之后，就神智不清，狂性大发，跳起角笛舞。跳舞的中途，他的帽子被风吹落大海。在月光下，醉醺醺的约翰•牛顿，以为小艇就在船边，以为只要他翻身跳入小艇，帽子就唾手可得。其实小艇离船有二十英尺之远，约翰•牛顿又不会游水，一旦跳下去，在滔滔巨浪席卷之后，必葬身大海。好在这时有一水手抓住他的衣襟，把他救回来。他虽然死里逃生，但是他并没有悔改归向神，他的良心正被埋没，不认识神奇异的恩典。
一七四八年二月底，灰狗号航行到加拿大东部的纽芬兰（Newfoundland)海岸，在那里全船水手共同捕捉鳕鱼。三月一日，灰狗号再次启航，驶回老家英国。
在回程中，约翰•牛顿有机会读到一本书，是英国红衣大主教（Dean of Canterbury）斯丹幅（George Stanhope）翻译成英文的《效法基督》（Imitation of Christ），该书原著者多马•甘佩斯（Thomas á Kempis）系以拉丁文出版。
约翰•牛顿读到《效法基督》中的一段话：
“当主耶稣的恩惠和安慰临到我们时，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作的；没有什么苦难是无法忍受的；在我们的心中充满了喜乐和平安。然而，当祂不再与我们同在的时刻，原本扶持我们的力量顿然消失，所有的官能失去作用，而似乎每一样难处都是无法克服的。这样说来，能与主耶稣同在，是何等的全足全丰，是何等的喜乐，是何等的甜美！想一想，当你在基督之外寻求喜乐和信仰时，你是何等的可怜和痛苦，你失去了喜乐。”
硬着颈项的约翰•牛顿读了这段话，态度仍是那么轻蔑和无礼，他嘲笑这些话，他硬着心，他不愿归向一直在暗中保护他、看顾他的救主耶稣基督。其时，经过了长期的航行，灰狗号的船身、船帆，和绳索已经残旧不堪，而一阵暴风雨正在酝酿中。
一七四八年三月九日，约翰•牛顿再翻阅多马•甘佩斯所著的《效法基督》他读到：“一个人的性命是何等的短暂和不可测度，你必须正视你的性命，以严肃的态度对待你生命的历程。今天，你也许充满了活力，事业兴旺；明天，你何等衰微，一无所有……啊！可怜的犯罪的动物！啊！愚蠢的、无头脑的罪人！你来日在审判台前如何站立得住，你一切隐藏的罪在神的光中将无所遁形。你知道这一切吗？为什么你对灵魂的归宿仍然漠不关心？你如何逃避末日的可畏的大审判？”
这些话引起约翰•牛顿深思，他的良心起伏不安；可惜的是，他仍然不肯向神降服，不愿接受主耶稣作他个人的救主。
约翰•牛顿拒绝了主耶稣的救恩，上床就寝之后，半夜间，突然有一股巨浪冲击灰狗号，把约翰•牛顿从睡眠中唤醒。浪水涌进船舱，他听到甲板上有人喊着说：“船要沉了！”他冲上甲板上，船长史万威喊着他，命令他去取一把刀。
说时迟，那时快，突然第二个巨浪扑向甲板，把站在甲板上的一个水手卷入海里。试想一下，假若约翰•牛顿不是早一分钟转身去取一把小刀，他也会照样被巨浪卷入大海。
船上的人没有空闲去哀悼那个刚刚葬身大海的水手，船帆被台风撕成碎布，船身的横梁松脱，整艘船已经破损，支撑着这条船的，只剩下区区的十二人——包括约翰•牛顿。船长吩咐约翰•牛顿先把那些缠绕着船桅的绳子割断，然后再去帮助其他水手舀水。狂风巨浪打破了船身的上层木板，海水从大洞和小洞涌进来。大家把浸透了海水的衣服和床褥从船舱里辛苦地搬出来，以之填塞漏了水的破口，接着众水手又合力把水舀出去。
到了早晨九时，约翰•牛顿经过了几小时不停地舀水；天气是那么寒冷，而肚子又十分饥饿，他实在是筋疲力尽了。
约翰•牛顿看到船桅摆动不停，他向船长建议，把船桅悬挂着的绳子拉过来绑稳，让船桅能经得起另一次风暴的吹袭。当他打完绳结之后，突然间他脱口而出地说：“如果这样作还不行，但愿主怜悯我们！”他没有刻意要这样说，其实，在潜意识里，这些年来，他所需要的正是神的怜悯。可是，他转念一想，像他这样亵渎神的人，像他这样常发毒咒的人，像他这样否认主耶稣的人，还能有什么怜悯可以临到他呢？
船长要他继续去舀水。当每一个巨浪迎着船头打过来，船头便俯冲到海浪的凹处去，每一次的俯冲都可能是灰狗号的末日。约翰•牛顿已往不承认神的存在，如今他忽然呼唤神，祈求神的怜悯，他心想：神永远不会赦免我吧！
一七四八年三月十日，灰狗号船长史万威看到约翰•牛顿没有力气再舀水，就安排他到驾驶室去掌舵。
约翰•牛顿在把舵时，时常要留意风向，但这毕竟是机械的工作。他孤独地处在墨黑的海洋和灰暗的天色之间，被一片愁云惨雾所笼罩。他反思已往多次险遭没顶和从死里逃生，这些绝不可能是偶合和巧遇，而是神怜悯他，保守他，给他机会悔改。他想，他比别人得着更多的恩典，却比别人更侮慢神。他实在比别人更邪恶污秽，比船上任何人都败坏，他实在罪无可恕。在他孩提时代，母亲教导他背诵的经文，此时又浮现在他的脑际。那是箴言一章二十四至三十一节的话：
“我呼唤，你们不肯听从。我伸手，无人理会。反轻弃我一切的劝诫，不肯受我的责备。你们遭灾难，我就发笑。惊恐临到你们，我必嗤笑。惊恐临到你们，好像狂风。灾难来到，如同暴风。急难痛苦临到你们身上。那时，你们必呼求我，我却不答应，恳切地寻找我，却寻不见。因为你们恨恶知识，不喜爱敬畏耶和华，不听我的劝诫，藐视我一切的责备；所以必吃自结的果子，充满自设的计谋。”
上述经文正是约翰•牛顿的光景，几乎句句是针对着他说的，他确实离弃神一切的劝诫。他又忆起童年时背诵过的希伯来书六章四至六节：“论到那些已经蒙了光照尝过天恩的滋味，又于圣灵有份，并尝过神善道的滋味、觉悟来世权能的人，若是离弃道理，就不能叫他们从新懊悔了，因为他们把神的儿子重钉十字架，明明地羞辱祂。”约翰•牛顿想，他已经离弃了孩提时代所领受的基督教信仰，他不可能再重新悔改了。
而彼得后书二章二十节更使他觉得自己是无可救药了。“倘若他们因认识主救主耶稣基督，得以脱离世上的污秽；后来又在其中被缠住制伏，他们末后的景况，就比先前更不好了。”在这几乎绝望的时刻，约翰•牛顿喊着说：“神啊！求祢救我安抵陆地，我愿永远为祢的奴隶。”
黄昏六时，船里的水全被舀了出来，船上的人有了生机。接下去几天，残破不全的船顽强地在波涛汹涌的大西洋上航行，船上的人将仅有的粮食和食水进行配给，希望能维持到有陆地出现。约翰•牛顿也对生存产生了新的期望，他想到主耶稣的舍命。主耶稣舍命，不是因着祂自己，而是因着世人的罪。主耶稣的救赎只能临到那些在绝望中相信祂、接受祂的人。路加福音十一章十三节的话给了他莫大的安慰：“你们中间作父亲的，谁有儿子求饼，反给他石头呢？求鱼，反拿蛇当鱼给他呢？求鸡蛋，反给他蝎子呢？”约翰•牛顿这样想，假若圣经的话是真实的，圣灵就会引领他得着平安和喜乐。
在这时候，他在船上找到威廉•贝弗里奇（William Beveridge）的一本小册子，那是一七○四至一七○八年威廉•贝弗里奇任威尔斯（Wales）圣亚萨（St．Asaph）的主教时的讲章之一。威廉•贝弗里奇引述约翰福音一章二十九节的经文：“看哪，神的羔羊，除去世人罪孽的。”主教并强调说，主耶稣既为我们的罪被钉死在十字架上，我们岂可活在罪中，忽略这么大的救恩呢？约翰•牛顿终于因着信，得着了救恩，内心充满了喜乐。
五天之后，忽然有人大声喊叫，在二十英里外，看到爱尔兰西北部的两三个岛屿；不过，没有多久，全船的人迅即从狂欢转为沮丧失望，原来先前所看到的，纯粹是海市蜃楼，是幻影而已。
当大家陷入失望之中，眼看粮食所剩无几，天气又十分寒冷。有一个水手，体力不支，终于毙命。水手们面临一个非常可怖的抉择，是挨饿至死，或者被迫互相残杀，成为以食人肉来充饥的野蛮人。
船长史万威此时再也无法克制自己，他说，我们受到天谴，我们的船遇到这样的祸患，是因为在我们船上，有一个约拿。接着船长转过身来，对约翰•牛顿说，我后悔把你接到这船上，我把一个带来灾祸的约拿带上船。船长说完，又不断地长吁短叹。船长不断地述及约拿的名字，使约翰•牛顿心里备受谴责；他小时读过约拿书，记得约拿所说的：“我知道你们遭这大风，是因我的缘故。”他又记得当约拿被抛进海中，海的狂浪就平静了。而史万威船长在恼火时曾公然对约翰•牛顿说，我若把你抛进怒海中，我们全船的人就不致死亡。约翰•牛顿心里清楚，船长所言属实，所有的灾祸从他而来，神大能的手临到他身上。
船长史万威并未认真执行他在愤怒中所说的，真的把约翰•牛顿抛进大西洋中。但是灰狗号若一直看不到陆地，水手们为了保命，说不定会牺牲船上的一个人，而把那个人的肉分给众人吃。这种可怖的、野蛮的事会否发生，而那个被屠宰的对象会否是约翰•牛顿，实在是未知数。
约翰•牛顿从水手布满血丝的眼瞳里，洞察到一种凶杀的、不祥的眼神；他一有空就躲进房间，避开别人的视线，以免成为猎物，被人宰杀。
因着约翰•牛顿的悔改，神怜悯了全船的人。一七四八年三月底，风浪开始减弱；四月八日，正当全船的人喝完贮存的最后一壶水，灰狗号抵达了爱尔兰。